2026年7月17日下午，云南艺术学院“边界与传承——艺术遗产·南亚东南亚·艺术理论”学术理论工作坊第二场专题讲座在云南艺术学院图书馆会议室举行。本次讲座由东南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赵天为担任主讲人，以《中华优秀传统艺术的当代传承——以昆曲为例》为题，结合二十余年昆曲研究与教学实践，为在场师生带来一场兼具理论深度与实践启示的学术盛宴。
问题的提出：传统艺术传承的时代之问
讲座伊始，赵天为教授从传统艺术“原样传承”还是“创新发展”这一核心命题切入。她指出，从戏曲史的发展脉络来看，所有成名成家的戏曲演员无一不是在继承前人基础上融入个人思考与时代特色，不存在一成不变的表演范式。经典并非凝固不变的文本，而是在不同时代的诠释中不断获得新的生命力。基于这一认识，赵天为教授将昆曲经典的现代表达归纳为三种类型：在回归中守护、在守正中创新、在解构中探索。
在回归中守护：经典原貌的当代复现
赵天为教授首先阐释了“在回归中守护”的内涵——在剧作呈现与舞台表现方面立足还原和恢复经典样貌，这既是一种审美选择，也体现了传承责任。她以《牡丹亭》《长生殿》等经典剧目的全本复排为例，细致梳理了从折子戏到全本演出的发展历程。以上海昆剧院编剧郭小男为代表的创作者提出“越是现代社会越要回眸传统”，致力于恢复经典剧目的完整面貌。以《牡丹亭》为例，从1957年苏雪安改编本到2004年白先勇主持的青春版《牡丹亭》，再到近年郭小男推出的55折完整版本，全本复排让当代观众得以理解汤显祖原作中完整的精神世界。《长生殿》的复排同样体现了这一趋势，本世纪初苏州昆剧院与上海昆剧院先后推出全本版本，完整呈现了“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的宏大叙事。
在表演程式与舞台呈现的回归方面，赵天为教授指出，昆曲表演艺术家汪世瑜强调“所有创排的折子戏必须向传统程式靠拢”，按传统的规格、以传统程式为依据。当前不少新编剧目存在表演话剧化的倾向，脱离了戏曲程式的表演会丧失“戏味”。舞台呈现方面，2004年苏州昆剧院全本《长生殿》恢复了“一桌二椅”的传统陈设和“出将入相”的守旧暗门；2007年皇家粮仓版《牡丹亭》将演出置于600年历史的古建筑中，恢复明代家班演出形式，实现了物质文化遗产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结合。赵天为教授强调，回归并非绝对复刻，关键在于深刻体悟经典要义，对作品精神精髓的传承与传达才是核心追求。
在守正中创新：传统美学的当代表达
“在守正中创新”是指在尊重昆曲艺术规律的基础上，赋予经典符合当代价值观念与审美追求的现代表达。赵天为教授引用白先勇先生的话概括这一理念：“尊重传统但不因循传统，利用现代但不滥用现代。”
在主题提炼与精神升华层面，她以《十五贯》《桃花扇》等剧目为例展开分析。《十五贯》抓住“清官断案、实事求是、调查研究”的主线，删减枝蔓，成为“一出戏救活一个剧种”的典范。江苏省昆剧院张弘改编的《桃花扇》则将结局重释为更具悲剧力量的精神悲剧，戳中了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痛点，受到观众广泛认可。在传统表演的创新方面，青春版《牡丹亭·惊梦》中生旦水袖交缠的动作设计，虽在传统表演中属“离经叛道”，但因完全遵循戏曲舞蹈程式创作，反而更好地表现了梦中恋人的炽烈情感。《牡丹亭·惊梦》“堆花”段落中花神数量与服饰的演变，始终服务于“渲染梦境氛围”的核心功能，因此从未受到观众质疑。
在传统舞美与表演场域的创新方面，赵天为教授指出，当代昆曲观演关系变化对舞美提出了新要求，但舞美创新不能损害昆曲的写意本色。北昆大都版《牡丹亭》采用极简主义写意风格，大面积留白，既具有传统审美效果，又突出了演员表演。表演场域方面，从皇家粮仓版到实景园林版，演出空间日益丰富——苏州沧浪亭实景版《牡丹亭》将单一舞台转化为层次丰富的园林空间，亭台、石阶、廊桥、树林、池塘共同构成演出背景，让观众在一草一木皆有情的实景中感受昆曲的魅力。赵天为教授同时提醒，创新必须警惕声律与程式的消解、炫目舞美吞噬表演等误区，“尊重传统但不因循传统，利用现代但不滥用现代”是必须把握的原则。
在解构中探索：实验先锋的未来可能
“在解构中探索”是走得最远的一类现代表达，通过解构、拼贴等方式打破经典，进行现代性阐释，具有较强实验性，多在小剧场和实验剧场演出。赵天为教授从经典人物形象的重构、经典故事情节的解构、跨经典文本的拼贴、文化拼贴与跨文化探索、观演关系的突破等多个维度进行了介绍。她指出，上昆梁谷音饰演的潘金莲跳出了脸谱化定位，塑造了一个无法掌控自身命运却敢于追求的复杂女性形象；2022年罗周编剧的《重逢〈牡丹亭〉》采用斜角舞台、镜像装置等先锋手法，呈现出强烈的实验性。陈士争导演1999年在林肯艺术中心演出的全本《牡丹亭》融入了评弹、采茶戏、高跷、武术等大量民俗元素，更接近向西方观众展示东方文化符号的“民族志《牡丹亭》”。日本歌舞伎大师坂东玉三郎与江苏省昆剧院合作的《牡丹亭》，则形成了跨越中日两种古典艺术的东方美学范式。赵天为教授指出，解构类作品具有较强先锋性，艺术价值难以用既有标准评判，需要留给时间检验。
校园昆曲传承的实践与新思考
讲座最后，赵天为教授分享了其主持的2024年国家艺术基金项目“青春版昆剧《牡丹亭》青年表演人才培训”的实践经验。该项目在全国29所高校招募50名非戏曲专业学生，利用寒暑假、小长假和周末在苏州昆剧院进行了9个月的专业训练，2025年4月在江苏大剧院成功首演，并于2026年1月赴台湾演出。
这一实践让赵天为教授对传统艺术传承产生了新的思考：当前戏曲院校招生普遍面临报名人数锐减的困境，传统传承模式面临挑战。而校园传承实践证明，非科班出身的学生虽然无法传承百出戏，但可以用9个月时间专精一部戏的一个片段，将一部戏拆解为多个片段分散传承，同样可以实现剧目的活态传承。这种“学演一体”模式，将古典美学融入青年教育，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提供了新范式。
互动交流与会议总结
讲座结束后，在场师生围绕“守正创新”中“正”的内涵、跨艺术形式拼贴的节奏问题、戏曲唱腔创新与青年审美的衔接等议题与赵天为教授进行了深入交流。赵天为教授回应，“守正”包含精神、表演、美学三个层面——精神层面要准确传达剧作的整体意义与美学精神，表演层面要遵循戏曲程式的规范性，美学层面要符合中国传统美学的基本框架。程式是表演的规范性而非动作的规定性，只要守住程式内核，具体动作设计可以有创新空间。关于青年审美衔接，她指出唱腔是戏曲最核心的身份标识，经典唱腔历经时间检验自有其魅力，关键在于教师在教学中先讲透故事与人物情感，做好情绪铺垫，学生自然能够欣赏唱腔之美。
艺术管理学院副院长吴婉婷教授对讲座进行总结。她表示，赵天为教授以《牡丹亭》为核心案例，系统梳理了昆曲当代传承的三种路径，角度新颖、逻辑清晰、案例丰富，为在场师生呈现了一场高质量的学术盛宴。讲座既有对传统的敬畏与守护，又有对创新的开放与审慎，更有对传承路径的务实探索，为艺术教学、创作实践与理论研究提供了宝贵启示。
作为本次工作坊第二场专题讲座，赵天为教授的分享延续了首日高水准的学术研讨氛围，为后续议程奠定了坚实基础。云南艺术学院将以此次工作坊为契机，持续汇聚学术资源，推动中华优秀传统艺术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文：学术工作坊工作组
图：学术工作坊工作组
初审：吴婉婷
复审：唐珍玲
终审：骆 圆
